某日,枯坐。闲翻欧阳修《养鱼记》,其中:“予偃息其上,潜形于毫芒;循漪沿岸,渺然有江湖千里之想。”心得颇深。欧公文风淳厚,大有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之意。忽而,养鱼的恬然自适,油然而生。
我从家附近水族店,购买了玻璃鱼缸、氧气泵、恒温器、投食器、蜈蚣草等所需装备。翻书柜,找出三五块石头,这些石头大都是外出归来所带。坚硬的静止物件,沉入水底,构成一番苏醒的自然妙趣。借着微蓝灯光,犹如一层薄月光溶进来。条条敞开的水纹,叫人心魂俱静。
要养的鱼儿叫孔雀鱼,一种小小观赏鱼。初听这名字,觉得有点意思。孔雀与鱼,这两者名字融合,诞生一个新生生命物种。恰似飘来几分仙气,我想象着它们风情万种的样子。
周末,店员送来孔雀鱼。我迫不及待打开包装盒,这些小家伙们雀跃着,无拘无束畅游。这意味着,接下来时日,它们将是我朝夕相伴的伙伴。
搬来椅子,安静坐下来。我知道,如此长时间心无旁骛坐下来愉悦欣赏,这的确是久违的了。孔雀鱼,有着一条大尾巴,酷似雀尾,故名。此鱼雌雄体型和色彩差异大。雄鱼身体瘦小,背鳍较长,尾柄长。尾鳍的形状呈多样化,有琴尾、扇尾、旗尾、剪尾等品种。身体、背鳍及尾鳍部分红蓝加错,黄绿交织,色泽艳丽。游动时,好似孔雀尾翎。它们一点也不怕生,或是独自闲游,急速闪身;或是相互追逐打闹,骁勇善战;或是紧贴水面,故作沉思。纤柔身姿,在水波间轻盈滑动,它们矜持或不羁,准确地说,摩登自由,无时不在。
看久了,方觉水痕在视野中展开来。它们呈弧线,呈漾开的小圆圈。鱼儿们娇小身段,轻轻斜穿过水纹,回旋一个漂亮转身。顷刻之间,似得了神谕,轻重缓急,淋漓尽致。
它们有时也行踪诡谲。喜欢躲藏水草间,颇有归隐深山般惬意。一株株疯长的蜈蚣草,愈加丰厚碧绿,这可成了它们天然的宝藏基地,悄无声息或深居简出,都有一副摒弃尘嚣、心满意足的神气。
的确,养鱼道路上同样还需一种亲热与敬畏。
国庆假期。家人一同外出五天。前一晚,我按时间和数量把鱼粮装进投食器。没错,这些家伙们仿佛嗅到新讯息,个个精神矍铄,探出一丁点大的脑袋,与我停驻注视。不由发笑。
五天很快过去,放下行李,跑向鱼缸。眼前一幕,瞬间嗟叹。水质浑浊,水底蜈蚣草更呈人仰马翻之状。原来,投食器上开关未见开启。这五天发生了什么?顿时,脑中划过一种傻乎乎的不祥困顿感。为了生存,它们是羸弱的。抬头可得的食物,替代的只能是望而兴叹。我想,这几天的食物掠夺战一定有不可名状的惶惑与不安。不多想,顺手撒下小撮鱼粮,它们很聪明,疾速游来。大口吞食的狼狈样,轻狂的生存欲望令它们心满意足。这一副没心没肺的神气,明显是活着不累的快感。
养鱼,我终究还是外行的。
清晨,我照例先去招呼鱼儿们。只见水面上浮游着好几条黑溜溜的,不足五毫米长的小孔雀鱼,心中一阵莫名欣喜。原来,前几天那条扇尾挺着圆滚肚子的雌孔雀鱼,已经完成了神圣使命。十条不同花色的小家伙像移动小黑点,跟它们父母长得大不相同。小鱼儿的背部暗黑色,身子透明。眼睛圆溜溜转着,那胆怯样萌萌的,落在眼前,好生欢喜。
我本能地去寻找那条扇尾形母鱼,一遍又一遍,终不见其踪影。恍惚间,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。浓黑水草间,母鱼已翻身。横卧在柔和微澜里,像一位孤单战士。一半是生命繁衍,一半是死亡沉寂。鱼的慰藉,只有鱼知道。这时,列队的“小黑点”精灵般游过母鱼身旁,像一场无声葬礼。它们不知,它们无法再重逢。沉睡,无声无息的永远沉睡。
那天,我第一次觉得,一条鱼,它是高贵的。
后来,我也迫不及待查阅了相关资料。因为刚生产完的母鱼身体孱弱,需要及时提供食物喂养。同时还要保证水质的干净程度。若是水质下降,母鱼容易感染,而至危急生命。
这样想来,养鱼,心里多少还是藏着一种莫名亏欠感。
三个月后。踟蹰良久,我索性把这些养育的小生命送给鱼店。这自然而愉快的决定,心情豁朗开朗。
一条鱼游过的痕迹,是一条生命曲线。无人标记。
□应辉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