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年前的9月1日，我跨进了绍兴一中的大门。从乡下来，充满好奇。

一进校门，就觉得这学校真大，有内外两个操场，外操场有许多的篮球架。两排二层楼的教学大楼，一排南北走向，一排东西走向，相交成“7”字。为什么不对称呢？很快发现，在本应是二层楼却成了一排平房的边上立着一颗炸弹，当然是个模型，就是这颗炸弹，将原来对称的二层楼炸成了平地，扔下炸弹的是日本人。所以，凡在绍兴一中读过书的学生，都会记住日本人对学校犯下的罪行。又很快知道，绍兴一中是所重点中学，并且是省重点，历史很久，鲁迅先生也在这里任过教。

到一中不久，就感受到这里的老师真厉害，上课真好听。

我们的班主任姓马，叫马锦轩，名字就带着学问与书香。马老师教我们数学。

按常理，数学是很难教生动的，但马老师却总是教得眉飞色舞，特别那双眼睛，真的能传神：眼珠会突然向上，停住了，像是在思索，其实是在引导或暗示学生去思索，去想一想；眼珠又突然往这边斜过来或往那边斜过去，这一斜，有着特别的意思，像是在启发你什么，让你的思路随着他的眼珠转——真是高明得一塌糊涂。

一次讲到“无限”这个概念，空间是无限的，宇宙是无限的，我不理解，觉得天总该有个边，遥远的地方总该有个壳。下课了，我追上马老师，说天一定有边有壳的。马老师看看我，用手向天上一指说：“将壳捅破呢？”我定在那里，向前走的马老师回过头来，眼珠斜过来看我。真是一双会传神的眼睛，我一下明白什么叫“茅塞顿开”了。

除了马老师，还有一位老师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，老师教化学，姓什么记不起来了，四五十岁的样子，个子不高，精瘦精瘦的，走路时，身子前倾，总保持着一种向前冲的姿势。

教化学是没什么可发挥的，坐着讲都可以。但老师从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，全身都显得生动，总是从讲台上下来，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的学生，从气氛上就保持着与学生最近的距离。一会儿走到东边，一会又走到西边，所有听课的学生都能感受到他的专注。

但老师有一个动作很怪，有时会将右手插入裤袋，裤袋很长，通向身后，他做这个动作时整个身子都扭曲了，像是去挠痒。这动作一堂课里有时两次，有时三次。这是为什么呢？终于有一天，同学们明白了，老师患着病——脱肛！

一眨眼，六十年了。一眨眼，又一个教师节过去了。我一直怀念着教过我的老师，怀念着读过书的学校。

□淘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