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北方出差,我顺道回了趟乡下老家看望父母。
车刚拐进村口,就看见父亲蹲在菜园里摘辣椒。橙红的太阳悬在西山头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竹篮里堆满了红红的辣椒。他头上的白发沾着细碎的辣椒叶,粗糙的手指熟练地掐断椒柄,偶尔直起身捶捶腰。我停下车,隔着田垄喊了声:“爸,我回来了!”他直起身朝我笑,手里还攥着一把红得发亮的辣椒,像握着一个小小的火把。
母亲早已在院门口张望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接过我给他们买的补品,一边责怪我乱花钱,一边领着我往厨房走:“刚蒸好的南瓜馍,香着呢。”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,掀开锅盖,清甜的南瓜香混着麦香扑面而来。金黄的馍馍捏得圆滚滚,咬一口,松软里带着南瓜的绵甜。母亲说,这南瓜长在菜园边,前几天刚摘了俩:“老品种,甜得很,你小时候最爱吃”。
次日,天刚蒙蒙亮,父亲叫我去刨红薯。地里的红薯藤早已割倒,只留下褐色的藤茬扎在土里。我拿起钉耙在藤茬的一侧挖下去,顺势上抬,带着潮湿土腥味和红薯清香的泥土瞬间被翻开,一窝胖乎乎的红薯裹着泥,胖娃娃似的挤在一起。父亲蹲在一旁说:“今年雨水足,红薯又大又甜,熬粥最香。”他蹲下身,伸手拔出最大的那只,满是欣慰。
中午,母亲提着竹篮来送水,篮子里装着刚煮好的玉米。剥开翠绿的苞叶,金黄的玉米粒冒着热气,咬一口,糯糯的、甜甜的。“这是最后一茬鲜玉米,还想吃,只能明年了。”母亲说。她坐在田埂上,看着我和父亲把红薯装进编织袋,“今年的早熟玉米,收了两千多斤,卖了个好价钱,你爸说明年再多种点。”我看了眼父亲,他正弯腰捡红薯,后背的衣服已湿透……
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,门前的晒谷场上,晒着新收的稻谷。父亲和母亲坐在门口休息,我像儿时一样,赤着脚翻稻谷。谷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赤脚踩上去,温热的触感裹住脚掌,带着细碎的硌痛——那是稻谷尖还没散尽的脆劲儿,刺着皮肤却让人满是踏实。“再晒一会儿,就拢堆,装袋。”父亲说。我应着,脚趾蜷起又舒展,沟壑随脚步蔓延,整个晒谷场上都是谷香。
晚饭了。母亲用新挖的红薯熬了粥,又炒了盘辣椒炒蛋。红薯粥熬得稠稠的,抿一口,甜意在舌尖散开;红辣椒是早上摘的,鲜辣够味,裹着鸡蛋的香,一口下去,满是秋的滋味。父亲倒了杯米酒:“还是家里的菜好吃吧?城里的菜,总少点味儿。”看着桌上的菜,看着父母眼角的笑纹,我忽然明白,这饭菜的味儿,是土地的馈赠,是劳作的踏实,更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暖。
夜里,躺在老屋的床上,我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想起白天和父亲一起刨红薯,他满是笑容的样子;想起母亲在厨房忙碌时,让我多吃点南瓜馍的话语……这些细碎的瞬间,像秋天的果实一样,沉甸甸地落在心里。曾经以为,成长是离开家乡,去远方追逐繁华;如今我却感到,最珍贵的幸福,不过是秋天丰收时,能回家帮父母摘一把辣椒,刨一袋红薯,和他们一起吃一顿满是烟火气的饭。
离开老家时,母亲往我车里塞满刚摘的南瓜、柿子,新鲜的鸡蛋,刚榨的芝麻油……“吃完了再回来拿,家里还有呢。”父亲站在一旁,说,“年底时,等你回来打糍粑、杀年猪……”我心里温暖,连连点头。原来,这一场秋欢,藏着乡村的烟火气,更藏着最朴素的幸福——只要肯劳作,肯相守,日子就会像这秋天的收成一样,满满当当,甜甜蜜蜜。
□汪恒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