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是梧桐树,城是南京城。
我始终认为,每座城市都有它的灵魂,而南京的灵魂,就藏在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梧桐树上。
还记得儿时,几个玩伴最喜欢到老城南的街上,我们从落叶里寻得最粗壮的梧桐叶柄,两两相勾,各自憋红了脸向后拽去。只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胜负已分。赢家高举残骸,败者垂头再寻。那时,只觉得好玩,对这梧桐树背后的故事,却并不知晓。
年岁渐长,老城南的梧桐树也愈发浓郁,一街的参天巨木,冠盖如云,委实壮观。我的祖母在一棵老梧桐树下,支起一张竹床纳凉。她一边给我摇着蒲扇,一边讲述她的那些陈年旧事。
“日本鬼子过江那年,梧桐叶子早都掉尽了。我和干妈坐船逃去了香港……”讲到留下的亲人再没寻回时,祖母突然扇柄一顿,收住话头,只抬眼凝望头顶黑黢黢的梧桐树冠,一言不发,眼里泛着泪花。
我知道,南京人护树,如同护着自己的血脉。因为这些悬铃木,早将金陵的沧桑刻进了年轮的深处:它们记得1937年冬雪里的哭喊,看过长江江面漂过的血火,听过下关码头离人的呜咽。然后,默默地将根须在老城墙根下攥紧。树干的瘤结,好似未及拭干的泪痕。树比人长久,那些见证过血火离乱、呻吟悲泣的枝干,如今撑起了太平年月的浓荫,托住了秦淮河畔的明月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电锯声划破中山东路的宁静,六排行道树眨眼间只剩两排。十年后,地铁施工,倒木横陈,如同战殁者的躯体,未熟的悬铃果摔裂在地,残留的树桩露出刺眼白芯。
市民们来了,默默将绿丝带系满残存树干,结成一道无声的守护锁链。最终,市政府颁下一纸铁律:“原则上工程让树,不得砍伐。”这场守护之战,倒像极了南京人的脾性:六朝烟水浸润的温吞之下,藏着石头城般的坚硬不屈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些成了南京人乡愁的梧桐,原也是异乡客。石鼓路上那株由法国传教士栽下的悬铃木,在1872年扎下了根。真正的盛景,始于1929年的奉安大典。绵长的中山大道两侧,新植的两万株法国梧桐垂下哀思的枝条,目送中山先生灵柩移向紫金山麓。从此,它们站成了肃穆的守陵人。
多年后,我举目眺望这一街的梧桐树,只见叶影婆娑,仿佛藏着未烬的烽烟,挹江门外的枪炮声,似乎还隐约可闻。我特地去寻童年旧巷,老屋原址早已高楼林立。唯有梧桐树还守着当年的约定。梧桐叶从高处簌簌飘落,在风中翻飞如鎏金的蝶。脚下枯叶层叠,踏出嘎吱脆响。
我俯身拾起一片枯叶,忽觉这轮廓十分眼熟。叶脉纵横如掌纹,竟像极了祖母手中的那把蒲扇。霎时,竹床、清风、絮语、烽烟、未尽的故事……都在这片枯叶中鲜活起来。
或许,梧桐与南京,因树而生,因城而浓,早已在不知不觉间,长成了彼此的年轮。
□王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