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版:梅花碑

如果大山有记忆

2024年落成的威尔德降落点标识。(新华社稿)

我一直在寻找一座山。

这座山,与其他群山一样本是无色的,是四季轮回的风雨树木为它着墨。但这座山,却因为战火而被重新着色,永远地染上了独特的色调。那是1942年4月18日留下的一抹颜色,一道跨越文明与国界的悲壮的红色印记。

寻找这座山,缘于在多种史料里看到这样的记载:1942年4月18日,杜立特行动12号机坠毁于江山县大桥镇境内,机组人员威尔德获村民救护。这段文字表面是平淡的,但我想,在它的背后,肯定隐匿着一段少为人知且不缺温暖的大救援故事。

大桥镇是我的故乡。我要寻找的这座曾被战火灼伤被鲜血染过的山,在连绵的群峰中并无突兀之处,在没有向导仅凭方位的情况下,两次寻访,终得一见。这座山,坐落在大桥镇芳源村,它的经纬度:东经118°41′,北纬28°69′,它的名字叫洋桥山。一座平平常常的山,一个普通的地理坐标,因为一段历史,而变得不同寻常。

如果大山有记忆,洋桥山一定记得。1942年的春天,美军飞行员杜立特率领的突袭队完成对东京的轰炸后,油料耗尽,15架战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刺破云层,或坠毁或迫降,64名飞行员在同一片天空下坠向大地。他们的降落伞,恰如风中的蒲公英,一朵朵地散落在浙赣大地。其中有一朵是威尔德中尉的,它就飘落在洋桥山上。

如果大山有记忆,洋桥山一定记得。当年,那个金发碧眼的飞行员按下弹射按钮的瞬间,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命运和凶险;当他坠入莾莽夜色中的山林时,伴随他的是饥饿和寒冷。是厚重的大山,给了他踏实、温暖和信心。当威尔德裹着降落伞与大山同衾共枕中,大山一定看见过他长久地凝视着战机拖着浓烟掠过的天际,也一定听到过他的喃喃细语和均匀的鼾声。

如果大山有记忆,洋桥山一定记得。当威尔德披荆斩棘走到山脚,在举目无望之时,他遇见了他一生中最难忘的遇见。一个遇见,塑造起一座用勇气与人性之光凝结成的友谊丰碑。那是一个叫毛光孝的本地村民,他们素昧平生语言不通,没得到仼何指令,却敢冒日寇疯狂报复的危险,舍命相救。而这样的大救援,在同一日,在江山境内,在浙江大地,有很多起。就是这一群有些连姓名都未被历史记住的农民,让那些从云端坠落的身影,最终在人间找到了最温暖的归宿。

洋桥山并不很高但极茂盛,它与周围的群山构成了一幅逶迤绵延的曲线图。沿着陡峭的台阶行至半山腰,一座降落伞造型的塑雕映入眼帘。这是一尊寓意深刻的设计:40厘米高的基座,180厘米的高度和宽度,代表威尔德当年降落的日期4月18日;白色收拢形状的降落伞,寄意飞行员安全着陆这里;底部石制基座上,刻着“杜立特行动威尔德降落点”几个字。这是2024年“杜立特行动”纪念日前夕落成的。这不仅仅是个降落点标识,更是人类在绝境中彼此托举的精神图谱。

站在这样一座塑雕前,不禁思绪如云。环顾四周,仿佛此处可见当年降落伞着陆的情景,它如同一滴墨坠入清水,顷刻间晕染了一片山林;抚摸着那架玉白的降落伞,好像可见威尔德从几万英尺的高空,跃出机舱时那飘飘忽忽的身影;指尖滑过基座的刻字,似乎就触碰到了1942年那个春日的温度……但我确信,这些记忆永远不会消散——它们刻在石碑上,活在村民的口述史里,流淌在两国人民的血脉中。

一座静谧的山,一个英雄的名字,一位普通的山民,构成了一座山的故事,留下了一座山的记忆。1942年4月18日的硝烟早已散尽,但洋桥山已不再无名。因为,山河不语,精神有痕;因为,有些记忆,比山更高,比岁月更长。

□杨建

2025-10-15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581458.html 1 3 如果大山有记忆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