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版:梅花碑

母亲的风筝

小时候,我喜欢到故乡的河边去放风筝。

妹妹是我唯一的观众,她的热爱丝毫不逊于我。“哥,快放线!再放长点呀!”她攥着衣角急得跺脚,“你看嘛,线这么短,风筝怎么能飞自由呢?!”

偏这时我故意放慢动作,看着风筝在低空晃晃悠悠地飘。我就爱看她气呼呼地跺着脚,羊角辫在风里摇成小拨浪鼓的模样;看她把怀里的小花猫搂得太紧,惹得小猫不满地“喵喵”叫;直到她撅着粉嘟嘟的小嘴,抱着小猫扭头背过身去,我才笑着松开手,让长长的风筝线簌簌展开。蝴蝶风筝立刻抖开缀着金斑银翅的翅膀,像大雁般冲向云端,给蓝天添了一朵会飞的“云”。

那时总以为,世界再大,也装不下孩子的心意;只要手中的线足够长,风筝的世界就能无限延展,没有边界。可偏偏因着这份对远方的放纵,风筝终究挣断了线,乘着风消失在天际。我和妹妹挎着小篮子四处寻找,脚步越走越远,直到暮色漫过河岸,天边染透墨色,那只蝴蝶风筝仍不见踪影。

后来,是父母循着河岸找到了我们。月光下,父亲提着一盏橘色的灯笼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脸上的神情沉得像灌了铅。母亲的眼睫上挂着泪珠,像沾了露的草叶。她望着空荡荡的天际,近乎喃喃自语:“唉,孩子迟早就像这断线的风筝啊……”

那时的我,还读不懂母亲话里的深意。直到十五岁那年,我背着行囊去外地求学,在某个深夜忽然悟透了那句话。我清晰地记得,月台上的风有些凉,母亲冰凉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,像是怕一松手,我就会像当年的风筝一样消失。“北方的风烈,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。”她擦着眼泪,直到列车鸣笛准备启动,还在不停地叮嘱:“天冷了就加衣,别冻着;吃饭要按时,别凑合……”仿佛要把天底下所有的牵挂,都一一塞进我的行囊里。

列车缓缓启动,我看见母亲追着铁轨小跑了几步,蓝色的布衫在风里轻轻晃,渐渐缩成站台上一个佝偻的身影。我用力把眼泪噎在喉头,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窗外——那一刻心里的翻涌,比列车驶过铁轨的颠簸还要剧烈。

列车载着我驶向了远方,也载着母亲的心,跟着我跨越了千山万水。后来的年岁里,春天刚至,总有母亲寄来的单衣,叠得整整齐齐;秋天刚凉,又有厚棉衣随着家书而来,带着故乡的温度……

原来,我从来都是母亲的风筝,不管飞得多远,永远飘不出她的视线;而她的叮咛与牵挂,就像那根永远放不完的线,一头牵着我的漂泊,一头拴着故乡的梦,无论我走多远,一拉,就能回到她身边。

□王可山

2025-11-05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585058.html 1 3 母亲的风筝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