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年味,是父母用一生喂养出来的。
小时候,每逢腊月,村中便弥漫着浓浓的年意。父母养了两头猪,一头猪要卖钱贴补家用,另一头就是留到除夕前宰杀,让我们兄妹几人吃上一顿真正的“年猪肉”。母亲总说:“外面买的肉没滋味,咱们自家养的,吃的是玉米番薯,喝的是山泉水,香得很!”她说话时眼角带笑,手上则一刻不停歇——剁菜、烧水、喂猪、扫圈,一天又一天。
父亲七十多岁时,仍扛得起百斤重担。我带着妻儿从城里回到山村老家,刚进村口,远远就看见父亲挑着一担沉甸甸的番薯归来,脊背弯如弓,脚步也不大灵便,汗水浸透了他的旧棉袄。一见到我们,他立刻放下担子,脸上绽开笑容:“回来啦?快进屋歇着,今天杀猪,有肉吃!”那一担番薯,是他亲手种在山坡上,要给猪吃的。
每次过年回老家,我和妻子总会带上些城里买的补品、糕点、烟酒,想着让二老高兴高兴。可母亲每次接过,嘴上总是念叨:“又乱花钱!”话虽责备,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。而我们要带走的,才是真正的“年货”:母亲亲手腌制的腊肉,油光红亮,又给我们带上一挂鲜肉;刚宰杀的土鸡用稻草捆好;竹篮里装满了温热的土鸡蛋和清晨采摘的青菜……每一样都是他们熬夜操劳的成果。那一包包沉甸甸的食材,哪里只是食物,那是父母掏空心窝子给我们的爱。我曾几度想着接父母来城里住,但他们仍喜欢在村里守着“根”。
如今,我也是退休老人了,年货依然年年采办,种类越来越多,包装越来越精美。每当除夕夜灯火通明,一家人围坐团圆,桌上菜肴丰盛,我总会挂念起二老,想起他们站在村口盼望着我,想起他们唤我进屋喝茶,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,想起父亲挑担归来的样貌。桌上的佳肴,也幻作那咸香四溢的腊肉、肥美醇厚的土鸡和沾着晨露与泥土的气息的新鲜蔬菜。
□齐振松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