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有呼吸的。那呼吸,便是风。
我的故乡蜷伏在闽浙赣交界处,被层叠的群山紧紧搂在怀中。对于在山里长大的我来说,从小便习得用全身的感官去阅读风——耳朵捕捉风声,鼻子辨析风味,指尖体验风感。
而灵山的风,敛去了旷野的粗野,余下竹叶的冷冽,与花岗岩在日光曝晒后散发的温存,款款而至,与这片天地达成了无言的契约。
在上饶城北十八公里处,灵山安然横卧。古籍尊其为“信之镇山”,道家则奉为“天下第三十三福地”。从我老家院坝的晾衣绳间望去,总能望见它那被云雾缭绕的、朦胧的剪影,感觉灵山就在家门口不远处。
一年前我买了一架无人机,它载着我的视线飞临上空,这才识得灵山真面目。那是一条蜿蜒磅礴的巨龙,在亿万年前开始盘踞,她的呼吸就是云雾,鳞甲就是山林,领域就是周围连绵的细小群山,与横峰乃至更辽远的山脊筋骨相连,共同撑起了这方天地的脊梁。
十多年前,我与三五同事沿着未经斧凿的野径奋力攀爬。那时,登山是一场对筋骨的严峻考验,没有像样的路,甚至不能称为路。我们一路披荆斩棘,意识全然被陡峭的石阶与急促的喘息占据。而如今造访,则因索道与平整游步道的介入,变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。
脚步是静的,心也是静的。从山脚登上缆车,身躯便被稳稳托举,匀速攀升,宛若御风而行。过去攀登,目光被局限在脚下,盯着周遭的植被,不停地喘气,只想尽快登顶,完成一场身体的煎熬;如今,却得了大自在,有种超然物外,空中临帖的洒脱,在泼墨写意之间,从容地将整幅山色纳入心怀。
初冬的阳光,只留下明净而通透的光线,像温润的琥珀,将整座山温柔地包裹。我想起夏天时,带儿子去平潭岛度假,对于第一次去海边的孩子来说,大海充满着神秘,每当海浪款款袭来,泡在里面,都是一次快意的凉爽。缆车冲入云中,山谷里吹来的狂风,让车厢晃动着,阳光、云海环绕四周,又何尝不是一次云海冲浪?
随着高度攀升,视野愈发恢弘。回身望去,停车场、塔吊都缩成微小的方格,仿佛方寸之间都可用手拿捏。我知道,真正的伟力,是眼前这连绵的山脉,一种沉静而磅礴的气势,无声地浸润过来,是她赋予了山顶上的人拥有了仙力,可以看清世间万物。
天是洗过的蓝,几缕白云不着痕迹,更显天宇高远。这索道,宛如一条文明的脐带,巧妙联结了现代的便利与古老的幽深。我想,古时的隐士与香客,若见得此番便利,或许会羡慕这份从容。他们以双脚丈量出的虔诚,我们以机械之力代劳;我们所寻求的,或许不再是苦修后的顿悟,而是于明媚光影中,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宁。
及至山脊的一处观景台,游人往来,皆因这山顶“封侯”的吉谶而兴致盎然。从这里登顶,还需要徒步走完最后一段通往封侯亭的石阶。步道旁的松枝上,挂满了红彤彤的祈福牌,在风中不停地摇摆,凛冽的山风,吹打在脸上,精神为之一振。“无人扶我青云志,我自踏雪至山巅。”此刻,万山如海,天地开阔,尘世的阴霾一扫而空。静静伫立,聆听这灵山之上最灵动的声音——那风,掠过群山,拂过松针,其声清越,其意悠长。
下山时分,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,山体在暮色中愈发沉静。归途中,我闭上眼,眼前是老家的山、黄源的水,那是一片明亮的山色。
□鲁云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