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接我的是一轮明月。到达陈坊的那晚，很兴奋，这是个怎样的古镇？像周庄？同里？一轮明月在即将暗下来的山顶上升起。时而越过山巅，时而又在山后，以至于我总抓拍不到一个完整的影像。现代化的数字设备在移动的景物面前，有时也力不从心。

一下车，就被挂满灯笼的古街震住了。那么多红灯笼，而且一律是长形的纸糊的灯笼。听说，已经挂了两个年头，还这么新。我真巴不得马上就冲进古街看个够。

陈坊是上饶市铅山县一个古老的集镇。说它古老，因为千年的历史，北宋时期，状元刘辉就出生于这里，还有叔侄三人同朝为官；说它古老，这条长1.3公里的古街，保存完好的古建筑就有120余栋；说它古老，这条古街曾汇集明清时期22省商人200多家店铺；说它古老，在这条古街的中部有清代嘉庆敕建万寿宫。

我们谈论着风，油烧塔和锁子桥。柔柔的月光下，七层宝塔在静谧沉思，像一位父亲怀念自己的辉煌时刻，不时发出沉闷的叹息。锁子桥对岸的锁桥小院，79岁的李阿婆在晒茄子酱，满满一簸箕红红的茄子酱啊，满满的爱，都是给在外工作儿女的乡愁。我们提出要买，她摇了摇头，说“可以吃些”，从簸箕中拿了两片给我们。我们说太大了，不好咬，切成小片就好，她立刻返回内堂拿来刀和案板，麻利地切了起来。多纯朴的老人，守着小院，也守着儿女的乡愁。

告别老人，我们探访了一家箬叶小型作坊。家门口的作坊，有12位本村村民务工。分拣箬叶、清洗、扎捆、装箱，放进烘干房烘干，一气呵成。老板娘是畲族人，姓雷。她介绍，箬叶生长在沽溪村的山上，村民可以自然采摘，回收进来四五元一斤，经过处理后，运往苏州、杭州、上海等地，能赚一倍的钱。村民每年有三个月时间从事箬叶采摘，每户可以增收3000余元。经过烘干后的箬叶发出浓烈的香味，久久不散。

陈坊人自古就具备做生意的头脑，陈坊古街，200余间店铺，实现自动售卖，看中什么商品，扫码付款，无需人工守护。陈坊人就是这么相信顾客，店铺里几乎看不到店主在。

陈坊还有一绝，就是陈坊翁溪生产的连四纸，古籍修复用纸的最佳选择。说起连四纸，潘美娣《古籍修复与装帧》和汪帆《寻纸》等书中作了详细介绍。不过生产连四纸，确实工序繁琐，制作过程要一年以上，方得佳品。这次来，正赶上陈坊乡翁溪村付师傅在抄纸和牵纸、焙纸，还在另一处浸泡池看到一位年老的妇女正在剥丝，尝试了一下她的剥法，发现自己的力道不够。这些都只是制纸层层工序中的一道。铅山陈坊曾是明代官办造纸局所在地，铅山、玉山、永丰一带曾是南方的造纸重镇和纸张集散地，江南著名的河口纸市就在铅山。连四纸最早见于元代费著的《纸笺谱》，明末清初时发展为一个广泛使用的纸名，有“泾县连四纸”“清水连四纸”“古色连四纸”等品种。铅山一代在清初开始生产“竹料连四纸”，清中期后规模化发展，盛于清末。后一度衰落，濒临消失，近年来工艺得以恢复。因制作中仍然坚持使用传统工艺，成品纸张水准较高，拔群而出，受到古籍修复师们青睐。

我们在这陈坊河岸边慢慢地走，静静地享受这里的宁静。锁子桥横在陈坊河两岸，看着我们吹起的发，微笑的脸，也醉在圆月下。马蹄声哒哒哒地奔向山的那一边，带着千年寿纸连四纸和箬叶的芳香，源源不断从火烧关、云际关运往光泽、福建直至海外。

□洪锋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