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人生中阅读的第一本武侠小说，是金庸的《鹿鼎记》。

那年我十一岁，小学五年级。记忆中，我是三年级开始喜欢上阅读的。我把每一篇课文都读得滚瓜烂熟，把课文内容理解得透透的。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，每一篇课文，我都读出了深度。

渐渐地，我觉得只读语文书太单薄了。因为课外书实在是太贫瘠，我把目标投向了哥哥姐姐的语文书。

暑假的一天，当我再次打开哥哥的书包，我看到了一套课外书（那时候，所有课堂之外的书本，我都称之为“课外书”），有五本。记忆中，“鹿鼎记”三字是大红色，封面是浅颜色，书的大小就像语文书。

哥哥不肯借我，理由是“你还太小，不适宜读”。我先软泡，接着“耍”无赖，哥哥才答应先借我一本看看。

白天要做农活，属于我的时间只有晚上。

我们家只有一间屋，半沙墙半木板结构，上下两层，楼下是厨房和客厅（兼餐厅），楼上是房间和储物间。妈妈为了省电，吃了晚饭后就去操场上乘凉（全村都是这样），我要想在电灯下看书，是根本不可能的。等熬到了十来点钟，妈妈催我去睡觉，我很听话地躺下，然后竖着耳朵听妈妈睡着了没有。当听到妈妈的呼噜声响起，我就轻轻地起床，轻轻地下楼，轻轻地走到灶头前拿煤油灯……

半夜，蚊子不断地亲吻我，我拿着一把麦草扇不断地驱赶它们。韦小宝总是把我逗笑，我就紧紧地用手捂住嘴巴，不让笑发出声音。那种压抑的兴奋，好像能让我更兴奋。

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“彻夜无眠”。

第二天早上，妈妈问我：“昨晚你爬起来看书了？”

我惊诧，反问妈妈，你怎么知道的？妈妈指着煤油灯说，啷，你看煤油都被你烧光了。

妈妈没有责备，只是说，落夜对身体不好。

奇怪，彻夜不睡的我，白天竟然还能精神亢奋地干农活。那段时间，我家已经把早稻收割进家里了，接下去就是要种下半年的晚稻。我和弟弟负责拔晚稻秧苗（可以单手拔），妈妈和爹爹负责拔糯稻秧苗（必须要双手拔）。一家四口在拔秧苗的时候，是聚在一起的。我就开始讲晚上看过的《鹿鼎记》。那是一个幽默风趣聪明伶俐小男孩的故事……

然后，会有很多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村民问我们：“阿则事体有嘎高兴哎？田里厢撰（捡）到金元宝了啊？”

弟弟朗声回答：“金元宝倒是没有，韦小宝倒是撰到一个。”

看着旁人一脸的疑惑，我们继续哈哈大笑。

爹爹妈妈和弟弟，就在我讲的《鹿鼎记》大书中，消解了阳光的炙热，消解了劳动的辛苦，插完了下半年的晚稻和糯稻。

这是1987年的夏天，让全家人都感到愉快的夏天。是韦小宝给我们带来了无穷的欢乐。

我深切地感受着书籍的力量、故事的力量；或者说，叫金庸的力量。也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我开始真正接触“故事”。初一上半学期，我在全市的作文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。我清楚地记得语文课赵老师对我的作文评语：“语言朴实、通畅，娓娓道来的故事很吸引人。”

初二的上半学期，我还开始写中篇小说，如醉如痴——除了文科，所有理科的课堂上，我都用来写作了……

我并没有成为作家，但阅读带来的感觉，是兴奋的，也是幸福的。

一本纸书，一床凉席，王安石就能安然睡着了，着实好养活。

一本武侠书，一盏煤油灯，赵国彩就能安然度夏，着实好养人。

□赵国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