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是位纸扎艺人,心灵手巧,制作花灯是他的拿手好戏。“大家快点过来挈灯笼到祠堂去哦。”我儿时,每到元宵节,爷爷会站在屋檐下,声如洪钟地招呼全家。于是一家齐齐出动,提着爷爷精制的花灯,在左邻右舍钦慕的目光注视下,穿过田间小道,挂在祠堂的两边廊房里。
爷爷做的最有名的花灯叫“走马灯”,十里八乡,无人能敌。竹篾扎成圆筒形,高一米,直径半米,剪纸张贴,里外共三层,分别用三个轮轴支撑。最外层糊淡黄宣纸,如古代大户人家的围墙,墙头上贴着剪纸琉璃瓦。围墙内第二层是个大院子,院子一侧是大瓦屋,绿柳周垂,屋檐下有只看门狗,趴在地上盯着门外一动不动。瓦屋有门窗,红色剪纸,雕镂精细,剔透玲珑。中堂里主人戴着相公帽和客人坐在八仙桌旁喝酒。院子另一侧有枣红马,套着轿子,赶车人坐在车沿上,乐呵呵的样子,马鞭马绳依稀可辨,车轿子的帘布掩卷着。院子里层即第三层,有三个童子,还有两只大公鸡和两只母鸡,公鸡的鸡冠艳红,母鸡大腹便便。院子中间是花坛,爷爷在“花坛”上插上蜡烛,点燃后蜡烛产生热量,形成环绕气流,使三个轮轴不停转动。烛光将院子里的影子投射到外围的围墙上,影子在围墙上轮番走动,只见喝酒的主客在高谈阔论,赶车人扬鞭策马,还有童子和鸡狗嬉闹。
祠堂的两边廊房挂满了爷爷精雕细琢的各式花灯,鲤鱼灯、蚌壳灯、莲花灯,流光溢彩,乡里乡亲们前来观望的络绎不绝,赞叹不已。
突然间,三声炮仗惊天动地,然后百子炮震耳欲聋,锣鼓声声,原来是跑马灯过来表演了。我牵着弟弟的手与大家一起,挤出祠堂大门,观看期待已久的马灯表演。
爷爷与跑马灯的头人相互作揖,又把红包、年糕、糖果、香烟等放在托盘上一一递送给他们,然后头人拿了一支香烟递给爷爷,爷爷点燃香烟,燃放了一串百子炮,跑马灯表演就在里外挤满围观的人群中开始了。
表演跑马灯的是一群身穿古装的孩子,他们身上系着用竹篾编成、用各种色彩布匹蒙就的马头和马尾,犹如身骑高头大马,这些马灯就是我爷爷在年前精心制作的。鼓乐队站立旁边,有唢呐、笛子、二胡,铙、钹、锣、鼓、镲。当鼓乐队齐声响起时,小孩子们个个威风凛凛,砍大刀、舞剑、持枪,他们绕着奔跑,一会儿转圈,一会儿跳跃。最为吸引我们的是马灯在不停地对跑,马儿时而摇头晃脑,时而甩动尾巴,活灵活现的样子,仿佛万马奔腾,气势磅礴。我们凭借着平时观看乱弹节目认识的戏曲人物,一一辨识马灯,指手划脚,高声叫喊,这个是关公,那个是曹操,这个是吕洞宾,那个是何仙姑。鼓乐队里吹唢呐的脸憋得通红,腮帮鼓得滚圆,眼珠子瞪得像铃铛。鼓在“咚咚”,锣在“锵锵”,喜庆的乐声在村庄上空回绕,欢乐的表情在大家脸上洋溢。
站在人群里的我,随着马灯的奔跑,也幻想着身穿盔甲,手握大刀,骑着马儿,奔驰在沙场上。凯旋之时,村里的祠堂大门也会像今天一样,迎接我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