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版:梅花碑

春日薤白香

我们老家管它叫野韭。其实不是韭,是薤。薤白是后来的叫法,药书上这么写,念起来不如“野韭”来得亲切。

这东西春天最多。田埂上,沟渠边,到处都有。一丛一丛,叶子细细扁扁的,绿里透着点灰,跟家韭差不多,只是瘦些,矮些。你要是蹲下来看,能看见叶子根上鼓着一个小小的白疙瘩,那就是薤白,我们叫野韭疙瘩。

小时候挖野韭,是我们开春的一大乐事。

也不用什么好工具,拿根火箸就行。火箸是捅炉子用的,铁打的,一头尖。蹲在田埂上,看准一丛野韭,火箸往旁边一插,轻轻一撬,土就松了,拎着叶子一提,白生生的疙瘩就出来了。有时候土硬,撬不动,就跪在地上,用手指头慢慢抠。抠出来的野韭疙瘩沾着泥,在手心里搓搓,露出雪白的肉,闻一闻,有一股冲鼻子的辣,呛得人直眨眼。

母亲拿野韭炒鸡蛋,味道很好。野韭洗净,切成寸把长的段,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。锅里油热了,下野韭,那股香味就起来了。炒两下,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,黄的白的一裹,一会儿就凝成块。盛出来,清清爽爽的一盘。

这道菜,野韭比鸡蛋好吃。鸡蛋不过是借了野韭的味,自己倒成了陪衬。

野韭炒腊肉也好。先下腊肉,煸出油来,再下野韭。野韭吸了腊油的香,又用自己的味道冲解了腊肉的腻,两下里一配,真是没得说。

祖父最爱吃这个。他牙不好,腊肉嚼不动,单挑野韭吃,一碗饭三两口就扒完了。

后来我离了老家,多少年没吃过野韭。

有一年春天,我在一个朋友家吃饭。他老家是湖南的,他母亲来了,做了一道菜,我一看,野韭炒腊肉。我夹了一筷子,放进嘴里,眼泪差点下来。

老太太说,这是她在小区绿地里挖的。这里也有?她说有,多得是,没人认得,都当草薅了。

我跟她讲我们小时候挖野韭的事。她听着笑,说她们老家也是,一到春天,小孩子都提着小篮子去挖。挖回来,择干净,母亲炒了,一家人围着吃。吃完这顿,春天就真的来了。

我想,大概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小东西。不起眼,没人拿它当回事;可是少了它,春天就好像缺了点什么。

前些日子回老家,后园的桑树还在,田埂也还在。我蹲下来找野韭,找了半天,没找着。堂弟说,现在田里都打药,野韭长不起来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望着别处。

晚上吃饭,母亲端上来一盘炒鸡蛋。我一看,里头有绿有白,是野韭。母亲说,隔壁四川媳妇从坡上挖的,知道你来,特意送了把。

我夹了一筷子,还是那个味儿。我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是不会走的。它就在土里等着,等着有人记得它,等着春天再来。

□吴子悠

2026-03-25 6 6 交通旅游导报 content_612252.html 1 3 春日薤白香 /enpproperty--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