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章懋到枫山先生,他已得了人生“三昧”
题记:“听你说了两句,可知‘三昧’你已得了。”这是《红楼梦》香菱学诗那回,宝玉在她说出对诗的体悟后给出的评价。用在此处,是我穿越历史长河去探寻章懋一生时的灵光乍现。
汪曾祺说,“三次游杜甫草堂,都没有留下多少印象”。这个说法,对我这种没啥方位感的路痴同样适用。平心而论,渡渎村已刷新了我对新农村的认知。但不得不承认,更能打动我的,不是国家级文保单位余庆堂,也不是雕梁画栋的章氏家庙,而是章懋。居庙堂之高的明代礼部尚书,辞官后致力于教书育人,这位八婺大儒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?窃以为,苏轼到东坡先生,那是人世几番浮沉及乌台诗案惊魂后的顿悟。而从章懋到枫山先生,应该是他的慧让他真正得了人生“三昧”。
章懋出生没有祥云、红光之类的异象。但如果说他是文曲星降世,估计没人会反对。他从小聪慧。一次,老师见他仰面思索,便出一上联让他对:“懒弟子仰面数椽,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”。章懋应声答道:“瞎先生低头算命,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”。此联一出,老师暗暗惊叹。章懋从十岁能作文章,到后来的连中两元,他的人生是一路开挂的。他就是我们嘴里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呀。以唐伯虎的才情,亦不过乡试(相当于全省统考)第一。人家受科场舞弊案牵累,此后竟不得参加科举考试了。自此,“唐解元”这名号成了他无比眷恋的一根心头刺,爱又不是恨又不是。章懋可是乡试、会试(类似全国统考)都第一啊,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志得意满肯定是存在的。不然,他不会在《登科》中写“虽是看花年尚少”。那时,他还是踌躇满志渴望一飞冲天的章懋。
他入仕后遇到的第一个皇帝,是明宪宗。三十出头的章懋,性子耿直,一身锐气,刚出任翰林院编修一职。人家皇上不过是想循例在元宵节放个烟火,以讨太后欢心。忧国忧民的章懋,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上疏劝谏起九五至尊来。他说,川东未平,辽东还乱,请求省下烟火钱用于救济民生。那皇上不得生气啊:“你这不是在暗戳戳指责我奢靡昏庸吗!”于是,皇帝龙颜大怒,赐廷杖二十,还将他从翰林院扫地出门,贬到临武县去当县令。这样的挫折,对章懋定然是有打击的。毕竟那个时候,他满怀着一腔忠君爱国的赤诚,以为皇上是从善如流的明君啊。
外放南京、福建后,章懋颇有些政绩。但当官当的好好的,四十一岁那年,他请求致仕。明面上是积劳成疾,内心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——目睹了官场规则却不愿苟同,一心想为民办事却屡屡碰壁。挣扎、犹疑、权衡过后,智慧如他,作出的选择是遵从内心选择退隐。此后自甘清贫,隐居枫山庵传道授业,人称“枫山先生”。
后来的孝宗、武宗和世宗,几次下诏起任,他屡屡请辞。一件事拒绝一两次,原因可能有多方面。如果次次推开,那只能证明对这事是真的没兴趣。当官、当大官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,可到了他这里,非但自己无心仕途,一味地耕读传家,连同三个儿子亦是一介布衣。他对当时官场的那套,定是烂熟于心的,也一定是不屑的。所以,在侄子章拯带着“积俸五百金”回乡后会“大不乐”,还数落道:“汝此行做一场买卖回,大有生意。”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大明王朝在走下坡路,以一己之力断然无力回天。哪怕是在营造了“中兴”的局面、被史学家称颂的明君孝宗一朝,他碍于情面出任国子监祭酒,也只做了四年。其间,他启奏一改学政、时政等诸宿弊,皆没得到答复。才华无法施展,抱负无从实现。既如此,何不处江湖之远,静下心来教书育人?想来枫山书院菁菁学子的朗朗读书声是最让人自在的,也是最让人放松的。他提出了“道学、功业和文章”的担三思想,一时间,求学者络绎不绝。学生中佼佼者众,载入《明史列传》有四,此外门生陆震、唐龙和方太古也颇具盛名。坊间传闻,被贬贵州的王阳明赴任途中,被宦官刘瑾派刺客一路追杀,便在钱塘江诈死,之后曾转道兰溪拜谒过他。
我始终相信,这传闻是真的。《万历兰溪县志》载:“明正德年王阳明先生谪龙场,过兰,寓大云山寺几半月。”什么理由会让他停留这么长时间?孔子曾数次问道老子。第一次去拜见老子时,孔子才30岁,还没啥大名气呢。每一次,他都能从老子那领悟点啥,所以他才会夸赞老子是龙啊。智者之间都是惺惺相惜的,“更有枫山老,时堪杖履寻。”王阳明之所以能慕名而来,一方面是倾慕枫山先生的才学,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其人生正处于生死困境。他因给明武宗上了《乞宥言官去权奸以彰圣德疏》,得罪了宦官刘瑾,受廷杖四十,差点丢了命,此后被罢黜至贵州龙场做驿丞(管理驿站的官员)。“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”——这样的经历和章懋不是很像吗?此时能与过来人促膝长谈,说不定会有破解之法。一个身在红尘,一个已跳出五行外。后者经世致用的观点想来也为王阳明所接受,才有了阳明心学后来的“知行合一”。他也一定是目睹了枫山书院的影响,所以才效仿先生在龙场创办了贵州历史上第一家书院——龙岗书院。
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装入自己口袋,是难的。把自己脑袋里的思想装入别人的脑袋,更难。但是章懋做到了。在世人的眼中,章懋是“神”,但在我看来,章懋早用他那双佛眼参透了世事变迁,得了人生“三昧”:人这一辈子,粗茶淡饭无碍,无官无禄也不打紧。遵从本心,守护自身之道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才是最重要的。我钦佩这样淡泊又实实在在的枫山先生。
彭 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