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2月06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黄河拐弯处的红枸杞

中卫的春天,是被黄河水叫醒的。冰棱碎裂的咔嚓声,比柳梢的鹅黄来得更早。那声音不脆,闷闷的,沉沉的,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这时候的风,还裹着贺兰山缺的凛冽,可你蹲在河滩的碱土上细看,赭黄的土皮底下,已渗出星星点点、针尖似的绿意——那是盐蒿,黄河滩最泼命的草。舅爷说,看啥节气,都不如看河开。河开了,一年的活计,才算活泛了。

我的乡愁,便从这开河的时节,一丝丝抽出来。源头,是老屋后院那片枸杞田。地是沙壤土,一脚下去,扑簌簌的,不沾鞋。一垄一垄的枸杞树,枝干扎结黝黑,像淬过火的铁。春灌的水,是舅爷赶着驴车,从好几里外的渠首拉来的黄河水。水浑浊,带着上游黄土高原的脾性,漫进田畦,须臾便渗下去,留下湿润的深色痕迹,空气里漫起一股腥甜的土腥气。

枸杞发芽晚,先是冒出紫红的、油亮的小芽苞,怯生生的。然后,几乎是一夜之间,抽出银灰带绿的嫩条,覆着细细的绒毛。最动人的是叶子,狭长的,并不起眼,可你凑近了,指尖捻碎一片,那清冽的、微涩的香气,便猛地窜进鼻腔——那是中卫土地的元气,是晒足了日头、喝饱了黄河水的精气神。这气味,是我童年鼻翼里最熟悉的“家园”。

夏日是枸杞田的“红场”。头茬枸杞,是天地日月的精华。凌晨,天色还是蟹壳青,露水正重。男女老少便挎着竹篮,系着围兜,浸入那片绿海。采摘是个精细活,指甲掐住果柄,轻轻一捋,一颗玛瑙似的红果便落了掌。不能破皮,破了皮,浆汁流出来,太阳一晒就发黑,卖不上价。待到日头爬过防风林带,一筐筐的“红宝石”便被倾倒在巨大的竹席上摊晒。那时的阳光,是有分量的,金灿灿、沉甸甸地铺下来,将枸杞的水分一点点收走,红色愈发深沉、内敛,像凝结了的火。整个村庄,都浮在一种醇厚的、果肉与阳光发酵的甜香里。

这甜香,曾顺着黄河水,飘向远方。舅爷是摆弄羊皮筏子的好手。他载着晒干的枸杞,也载着一家子的指望,漂在黄河上。那时的黄河,在中卫这段,性子还算稳,水是浑浊的土黄色,打着旋儿,悠悠东去。舅爷赤膊,古铜色的脊背晒得发亮,筏子在他手下,驯服得像头老牛。我坐过一回,掌心紧攥着湿漉漉的皮绳,身子随波起伏,能感到黄河水那股沉雄的、托举的力量。岸边的风景缓缓后移,废弃的烽燧,成片的芦苇荡,偶尔惊起一行白鹭。那时的日子,也像这筏子,慢,却有根,知道来处,也晓得去处。

有一次,我陪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去“黄河宿集”——那是新开发的民宿集群,夯土墙,茅草顶,设计得极有格调。夜晚,我们坐在露台上,对着银河喝红酒。朋友赞叹:“这才叫乡愁,多纯粹,多美学!”
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乡愁哪是这般轻盈的东西。我的乡愁,是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枸杞浆汁的暗红;是春灌时,那浑浊黄河水漫过田垄的土腥气;是夏夜里,为驱赶偷食的麻雀,守夜人敲打铁皮桶的突兀回响;是舅爷撑筏时,胳膊上肌肉滚动如河浪的线条。它是具体的,沉重的,甚至带着汗与碱的涩味。它不是美学符号,它是日子本身,是无数像我舅爷那样的农人,用脊梁和时光,一寸寸打磨出来的生活质地。

我知道,我的乡愁,从未走远。它就藏在这片土地每一次的吐纳里,藏在那永不回头、却滋养了万物的黄河水里。它是我生命的底色,沉静,磅礴,一如这中卫的天地。

李建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