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爱芙蕖 以荷消暑
——李渔小暑中的夏日美学
李渔热爱生活,深谙生活情趣,是一位历史上少之又少,抱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、度过完美且有意义人生的人。尤其在养生方面,他不仅从睡眠、行乐、饮食中活出一个真实的自我,更是通过季节变化调整起居与心态,顺应四时而实现内心的宁静。
这不,小暑刚来,夏至时那股子鼎盛的阳气,就已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,白昼长得仿佛没有尽头,暑气蒸腾,连空气都带了些黏稠的意味。
在那个没有空调、电风扇的时代,李渔却并没有随着天气的炎热而心浮气躁起来。除了把芥子园里所有的窗户敞开,让穿堂风带走闷热,更悟出了一套独特的避暑理念:“夏藏”,即以静制动,避暑养心。李渔认为养荷最难处,不在培土灌水,而在于守着荷塘时,能否守住内心的宁和,让清凉自生。
李渔一直崇尚自然,热爱花草,他常说“予有四命,各司一时:春以水仙、兰花为命,夏以莲为命,秋以秋海棠为命,冬以蜡梅为命。无此四花,是无命也;一季缺于一花,是夺予一季之命也”。
然而李渔的“四命”中,却把荷花放在首位,“此命为最。无如酷好一生”。他还专门写了一篇《芙蕖》的美文,后来被收入北师大版八年级语文下册的第10课。
那他到底怎样倚仗芙蕖过夏呢?“予夏季倚此为命者,非故效颦于茂叔而袭成说于前人也”。意思是说,他酷爱荷花,并不怕人笑他效仿濂溪先生(周敦颐)的《爱莲说》。世人多以为他爱的是花开时的惊艳,他却以为不然。“群葩当令时,只在花开之数日,前此后此皆属过而不问之秋矣。芙蕖则不然。自荷钱出水之日,便为点缀绿波;及其茎叶既生,则又日高日上,日上日妍”。在李渔眼里,百花当令不过数日,前后皆无人问津,荷花却从不辜负人——从铜钱般的嫩叶浮出水面,便开始了它的奉献:先是点缀绿波,一点一点的圆,怯生生地铺开;及至茎叶长成,便一天比一天高,一天比一天好看,“有风既作飘飖之态,无风亦呈袅娜之姿,是我于花之未开,先享无穷逸致矣。”
可见李渔爱荷,不只是看它日日生长,更像在赏玩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。得细细地看,细细地品,是急不得的,而到了小暑天气,荷叶早已亭亭如盖,荷苞也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,粉白的一抹,藏在翠叶间,像闺中少女欲说还休的心事,正是最赏心悦目之时。
荷花的好处,正在于它不矜不躁,从荷钱出水到莲蓬结实,“无一时一刻不适耳目之观,无一物一丝不备家常之用”。这样的陪伴,比那些只开几日便凋零的花,要诚恳得多。而更大的妙用,则是借荷花消暑,达到心静自然凉的效果。
暑热难当时,他会“临水设几,倚窗观荷”,搬了竹榻,到荷塘边的柳荫下。闭上眼,荷叶的清香便丝丝缕缕地飘过来,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。若有若无的风过处,还夹着荷花将开未开时那股馥郁的香气,清凉之意便顺着鼻息直沁到心底,这就叫“避暑而暑为之退,纳凉而凉逐之生”——这清凉不是硬生生逼退暑气的,而是教人不知不觉间忘了暑热的存在,整个人都松泛下来,达到天然消暑的效果。
李渔的芥子园其实并不是很大,“地只一丘,故名‘芥子’,状其微也,往来诸公见其稍具丘壑,谓取‘芥子纳须弥’之意”。既然园子小,荷塘肯定也不会很大。事实也确实如此,“仅凿斗大一池,植数茎以塞责,又时病其漏”,只有斗大一方,植了几茎荷花,池子年久还出现了渗漏现象,但他和这半亩方塘,不仅安身立命了下来,且以荷喻己,说人这一生,能有一方池塘、几茎新荷相伴消夏,便已是难得的福分。
这种根植于乡土却又超脱于世俗的审美情趣,早已悄然浸润进兰溪的每一寸水土。数百年光阴流转,李渔笔下的风雅并未随岁月消散,反而在兰溪的寻常阡陌、水榭园林间沉淀为一种绵延不绝的生活底色。赏荷已不再是文人墨客的专属,而是融入了兰溪寻常百姓的夏日记忆,演变为一场全民共赴的视觉盛宴。
今日兰溪,小暑时节,夏风炎炎,赏荷正当时。若论盛况,首推赤溪街道常满塘村——素有“兰溪第一塘”之美誉。女埠街道湿地亦不逊色,百亩荷塘,花开似海,宛如图画。但若寻一处清幽,细品荷韵,还属三江之畔、兰阴山麓的芥子园中,此时半塘清辉,暗香浮动。伫立醉绿桥上、李渔像前,或闲坐浮白轩长廊的美人靠上,一边赏荷,一边诵读《闲情偶寄》中的《芙蕖》,便会渐入“人读花间字句香”的意境里,触摸到那份独属于李渔的夏日美学:以荷为友,以文消暑,在炎炎长夏中,安顿身心,悠然自得。
林隐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