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秧一岁月
父亲弯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我站在田埂上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远处的山影还是青灰色的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父亲已经下了田,他卷着裤腿,赤脚踩进泥水里,那“咕叽”一声,是夏天最熟悉的晨曲。
他左手握着一把青秧,右手从秧苗根部轻轻捏起两三株,食指和中指夹着,拇指抵住根须,手腕一翻,秧苗便稳稳地插进了泥里。动作不快,却极稳,像一位老琴师在拨弄琴弦。插完一株,他直起腰来,后退半步,又弯下去。如此往复,一株一株的绿便从他手中铺展开来,像谁在大地上绣一幅青色的锦。
父亲的背已经有些弯了。年轻时扛过麻包、挑过石灰的身板,如今被岁月压成了弓形。他插秧不戴草帽,说戴了碍事,看不准行距。太阳渐渐升高,把他的脸晒得通红,汗珠从额头滚下来,落在泥水里,溅起细小的涟漪。他也不擦,只是偶尔直起腰,用手背捶一捶后腰,又弯下去。
“下来试试?”他朝我喊。
我脱了鞋,踩进田里。泥水冰凉,裹着脚踝,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捏起秧苗,插下去,不是深了就是浅了,秧苗歪歪扭扭地立在水中。父亲走过来,也不说话,蹲下去把我插的秧一一扶正,重新插过。他的手指粗糙,关节粗大,沾满了泥,却灵巧得像在穿针引线。
“插秧要用心。”他开口道,“秧苗跟人一样,根扎得不正,往后长不好。”
我望着他的背影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,后背已经湿透了,颜色深得像浸过水。这件外套我记得穿了很多年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也脱了线。母亲说过多少回给他买件新的,他总是说不用。
田埂上放着他的搪瓷茶缸,缸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看了很久才隐约能看见印着“陶瓷厂”的字眼。茶缸里的凉茶是母亲一早煮的,金银花、淡竹叶,再加一把冰糖,解暑。他插完一亩,上岸来喝茶,也不坐,就站在田埂上,一手端着茶缸,一手叉着腰,望着自己的秧田,满脸认真又自豪。
兰溪的初夏,雨水说来就来。午后忽然落了一阵急雨,父亲却不肯歇,披了件塑料布,继续在田里劳作。雨点打在水面上,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,他的身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。我站在屋檐下喊他回来,他摆摆手,声音隔着雨传来:“得抓紧时间种好。”
雨停后,天空裂开一道缝,阳光倾泻下来,把整片秧田照得透亮。新插的秧苗喝饱了水,精神抖擞地立着,叶尖上还挂着雨珠,风一吹,满田的绿便颤动起来。父亲终于上了岸,坐在门槛上抽烟,烟是旱烟,辛辣刺鼻。他眯着眼看天,看云,看自己的秧田,神情里有掩不住的满足。
晚饭是简单的。母亲炒了盘蚕豆,蒸了碗霉干菜扣肉,再煮一锅白粥。父亲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额头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点。饭后,他早早地睡了,鼾声如雷。我替他收拾农具,发现那把插秧用的竹片已经磨得光滑发亮,边缘被泥水浸成了深褐色,像一件传世的古器。
夜里,我睡不着,悄悄走到院子里。月光把秧田照得银白一片,新插的秧苗在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弯腰在田里,我在田埂上追蜻蜓,追累了就躺在草垛上睡觉,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,带着汗味和烟草味。
如今我长大了,可每年入夏,父亲插秧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梦里——那个弯腰的、沉默的、在泥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的身影,像一座青山,永远立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我站在月光下,望着那片秧田,忽然懂得了什么是传承。不是豪言壮语,不是惊天动地,只是一个父亲弯腰插秧的身影,在晨雾里,在烟雨中,一代一代地,弯下去,又直起来。
叶嘉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