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渔与风肉的故事
清顺治年间,李渔为避战乱隐居于夏李,担任村中的“祠堂总理”,一边为村里牵头做公益事业,如且停亭、李渔坝等,一边自我寻找乐趣,游山访友,植花弄草,享受生活中的闲情雅趣。
李渔早就耳闻北乡与金华交界处有一座山岭叫“太阳岭”,据说岭高与太阳比肩齐,一直想去攀爬探奇。话说这年春天,李渔在家闲得慌,想着该出去看看山间的春色,于是选一个日子,起了个大早,一个人直奔太阳岭而去。
一路春色流淌,李渔心意盎然,仿佛乘舟水云间。快晌午时分,李渔抬眼望远处,只见前方群岭叠嶂、云烟氤氲,隐约中似乎看见有仙人在岭上对弈吟诗,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太阳岭了吧。
走过一段小径,行至一间农舍前,土木瓦房,屋檐外翘,檐下挂着几条块状的物体,色泽金橙,不知何物。农舍的大门敞开着,房顶的烟囱飘着淡淡的炊烟,再细闻,有饭菜的香味从里屋飘出来。李渔肚子不禁“咕咕”地叫了几声——饿了。
李渔整了整衣装,轻轻拍去身上的风尘,走上前,朝里轻唤:“有人吗?”没人作声,他趁隙打量起屋内的陈设,堂前摆着杠几、八仙桌、太师椅等物件,井然有序,整洁雅致,完全不是李渔印象中的农家样子。
在神往的当口,一位妇人从里间袅娜而出。只见她面容白皙,身材苗条,头挽双鬟,身上着一件短白罗衫,下边系一条元青半白长裙子,虽不华妆惊俗眼,却多了几分清姿素态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。
“官家,您从哪里来?进来歇歇脚吧!”如山间莺雀般清灵温婉的声音,透着一种坚定而热情的邀请。
李渔似乎还在恍惚中,自言自语道:“山间竟有这等尤物!”
“官家,您说什么物?”妇人疑惑道。
“哦,我是说这檐上挂的是何物?”李渔惊醒过来,忙不迭地掩饰道。
“哦,您说这啊,这叫风肉,是我们太阳岭特有的一道食物。”
“就是腌肉吧?”李渔自称是吃货,每到一地凡没吃过的必要尝一尝,对美食算是颇有研究。但对这风肉还真没听说过。
“不一样呢,我们这肉不加咸,是猪肉直接悬于屋檐下风干,既保持了原有的风味,又在风中沥去了部分油脂,使其肥而不腻、香而不郁,特别是用蜂蜜糖蘸风肉的吃法,那味道可是很独特的。据说还是朱元璋带兵驻扎此地时发明的,在明代还是京城的贡品呢……”
妇人的一番言说,让李渔猛咽口水,肚子叫得更欢了。许是妇人看出了李渔的窘态,便说“官家,我们山里人没什么好物招待,若不嫌弃,您且小憩片刻,容我给您蒸上一盘尝尝。”话毕,妇人转身朝里间走去,裙裾轻起,散下一阵山间的清香。李渔如饮甘贻,心间泛起涟漪。
李渔站在堂前,往外望,只见前方的太阳岭已是姹紫嫣红,绿意如盖,像是一个新娘子的盖头,悄然掀开,春意倾泻而出。径直而上的古道像天梯一样从山上挂下来,似乎从那一直往上爬,便可摘到挂在山顶的太阳。
“官家是想去登太阳岭吧,我们这儿有句话叫‘吃毛猪长毛力’,风肉就是毛猪吹了岭间穿堂风,风制而成。您先吃,待会儿就脚下生风,一下子就飘到岭上了。”说话间,一盘晶莹透亮、香气扑鼻的风肉已摆在桌上。只见盘中肉上层猪皮呈黄色,中层肥肉呈白色,下层精肉呈褐红色,三色相间,片如薄纸,李渔何曾见过这等的美食,不由得垂涎欲滴。旁边还摆着一碟蜂蜜,李渔跟着女主人示范,先夹上一块肉,再蘸上蜂糖,送入口中。
哇!那种滑滑的、糯糯的、香香的,沿着齿间挤压着肉汁,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口齿间幻化、回旋、交融,李渔着实被眼前的美色美食俘虏了,山风的“百炼钢”化为了“绕指柔”。
席间闲聊,原来妇人姓徐,太阳岭脚的这个村也称上徐。对眼前这个秀雅的妇人,李渔内心更是平添一份亲近,因为自家夫人也同为徐姓。此徐彼徐,虽隔百里,但往前追溯五百年,说不定也是同宗。罢了罢了,相遇便是一种缘分,天下之事莫妙于“将”,不必事事都要求出一个“既”来。
依依惜别时,太阳已然西斜,余晖洒在古道阶梯上,俨然一架金制天梯直耸天庭。
临行前,妇人又利索地包了几块风肉送给李渔,眼含几分不舍,目送他上岭去。
岭上枫林参天,松涛阵阵,浓郁的绿叶被日影浸润得暗香浮动,不时有莺雀在头顶盘旋,歌声婉转。李渔踩着青石阶拾级而上,每走一步都要拎一下长衫,以免踩着绊着。路边的山泉像瀑布一样从高处飞溅而下,呵一口气,对着阳光,一条美丽的彩虹显现眼前。登高处往回看,山下的溪流狭窄得如同一缕银丝线,岭脚的农舍变成了火柴盒。
许是真的吃风肉起了作用,高高的太阳岭,李渔爬起来并未觉得累。登上岭背时,太阳还斜挂在岭上,伸出手,一缕阳光打在手心里,然后紧握拳头,仿佛就这样把太阳抓住了,不再西落。
山中方一日,人间已千年。李渔俯首人间,趁兴吟诗,随手将一首《过太阳岭》写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:“一步一抠衣,登天此是梯。瀑珠飞作雨,人气吐成霓。放眼双溪窄,回头五路低。太阳如果近,系住莫教西。”
这一次的太阳岭之旅给李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他后来把这首诗收进了《笠翁一家言》,让后来人得以继续传唱太阳岭亘古不变的流金岁月。
徐秀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