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9月11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像李渔一样生活

李渔虽然是我的兰溪老乡,但除了知晓其“东方莎士比亚”的名号,还有《芥子园画谱》,其他方面我便一无所知了。

作家继如前些时日连出几篇美文,介绍李渔的种种历史与佳话,还把李渔和兰溪的历史人文推崇到了相当的高度。他与我探讨李渔,我却陷入了一种窘境,不知道藏在历史细节中的李渔,也不了解兰溪深厚的人文历史。在兰溪生活的十六年中,乡土的印象是淳朴、敦厚的,那里有美丽的山水,悠长的古巷,微派的民居,还有一个令人向往“小上海”般的魔幻县城,以及底层的人们为了生活而奔波的场景。

继如兄说我会生活,这一点特别像李渔。人是经不起吹捧的,得意之余脱口而出,我也要写一篇关于李渔的文章。写一个毫不了解的李渔,难也!着手翻找《闲情偶寄》,却只找到了袁枚的《随园食单》。很显然,我把袁枚张冠李戴成了李渔,那些美食的记忆来自随园,而非李渔。原来,对于李渔我是真的一无所知。开始老老实实翻开《闲情偶寄》,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位四百年前的老乡李渔。

《闲情偶寄》写的是李渔的日常喜好,排在第一的便是传奇,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戏曲。先写词曲戏文,再写编排演练。本以为在小时候看的婺剧,传自李渔。后来才知道,这些东西其实与李渔无关,李渔的《笠翁十种曲》都是昆曲,那时候婺剧尚未成形。但是兰溪人爱看戏,多少也受到李渔的影响。李渔的第二个喜好是女人,将女人的声容打扮写得入木三分。对于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解释,也甚为经典,“因聪明女子失节者多,不若无才之为贵”。李渔三好造园弄景,四好排布器物,五好美食,六好花草,七好养生。此七好,有张有弛,有动有静,有取有舍,构成了李渔的生活美学。如果没有对生活的极度热爱,哪有如此多之连珠妙语呀!

李渔爱美食,与我同好。尤其爱吃螃蟹,“心能嗜之,口能甘之,无论终身一日皆不能忘之,至其可嗜、可甘与不可忘之故,则绝口不能形容之”。自古兰江出肥蟹,钳大毛绒,甲固身强,肉白如玉,膏似黄金,造色香味三者之至极也,常人难敌其诱惑。十年前,我专门研究湖蟹的蒸法,从笼中取出,一定要放在干燥高温的盆中才好,可以利用盆子的热气使得螃蟹肉壳分离,肉质也会更加紧致鲜美。兰溪人自古喜食螃蟹,看来也是兰溪的水土滋养了李渔。年轻时我还看到过一段文字,说的是李渔生病,因为忌口,家人不让食萝卜,先生却不以为然,认为心里想吃的东西,对此刻身体必定是有益的。对此,我也是深信不疑,就比如之前喜好岩茶,喝了红茶泛酸,如今反转喜喝红茶,不好岩茶,都是身体变化的信号。此等论调也在《爱食者多食》中亦有描述,书中论述精妙绝伦,让人爱不释手。

对于李渔的生活美学,只能望其项背。但就对生活的用心用情来讲,我与李渔是一致的。若在当年偶遇,必然如伯牙子期当为知音。我喜欢山水,以制作山水盆景为乐,景致虽小,也算玲珑,可现高山流水;我喜欢诗书画印,徜徉于方寸之间,一样畅叙幽怀;我喜欢摄影,可以用大脑思考,用镜头表达;我喜欢中医,悬壶济世,是为梦想;我也喜欢茶与咖啡,享受不同的乐趣;我还喜欢研究瓷器文玩,体味百看不厌的快意……我的爱好如先生一样,确实有点多,有点乱。我把时间进行了切片,并将切片进行了编排,使我在有限地时间内享受了更多的生活,从来不觉得厌倦。李渔对其七好如数家珍,样样精通,不知是否也用了我这个方法?

李渔与袁枚都是吃客,都是当世的大玩家,论及背景却大相径庭。袁枚生活在康雍乾盛世,少年得志,也当过官,33岁辞官后,过上了富足的名士生活。而李渔所处的时代要糟糕得多,他出生于万历末年,经崇祯朝,35岁前后经历明清鼎革战乱,晚年又遭遇三藩之乱。他一生前后遭遇两次战乱,家境盛衰几度反转,如此境地,换作我们,人生又何来的闲情?又有何来的偶寄?我佩服李渔的才情,更欣赏他内心的豁达与悲悯。他写传奇,提醒文人之笔可杀人,写作务必存忠厚,不可泄私愤,戏曲要通俗易懂,劝善弭灾,使人知所趋避。论营造,房舍不求宏丽,贵于相称。谈饮食,也是重简朴务实,反对奢靡铺张。李渔全部词曲写的都是喜剧,“惟我填词不愁卖,一夫不笑是吾忧”。在乱世中,他笔下人物的第一诉求是活下去,保全家庭,而他笔下生活美学同样追求简朴。

李渔把行乐称为人生的第一要义,《闲情偶寄》中一口气写下了十余种行乐之法。他在《贫贱行乐之法》中写道:“我以为贫,更有贫于我者;我以为贱,更有贱于我者。以此居心,则苦海尽成乐地”。经历兵乱,见过流离失所、家破人亡,贫贱时不求抗争,而是降低期望,向内求得生存之安宁。

都怪我把袁枚当作了李渔,一个盛世,一个乱世,情形完全不同。《闲情偶寄》无不体现乱世的安身之道,勤以砺身,俭以储费,恕以息争,宽以弥谤,谨以守拙。李渔的乱世闲情,扎根世间百态,抚慰人间冷暖,犹如世间佛法,普度众生。

像李渔一样生活,需要一种境界。 刘卫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