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0月16日 

第06版:芥子园

汤溪访渔记

国庆节前夕,我随李渔研究会会长三白先生从兰溪向西奔赴汤溪。他携新著《李渔的老虎》而来,要在汤溪郑竹三艺术中心开一场读书交流会。

此行名为“访渔”,也是一趟文化寻根:明成化七年前,汤溪一部分区域归兰溪管辖。而三百多年前,从兰溪夏李走出的李渔途经此地,留下一只幼虎的传奇。我们循着这段渊源而来,要寻的,正是藏在文字深处的笠翁精神。

巧的是,当天赶上庙会。老街人声鼎沸,锣鼓喧腾,市井烟火扑面而来。我忽然觉得,寻渔的第一站,或许不该是书斋,而是这样的市井深处:他笔下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物,原是从这样的吆喝声里走出来的。俗世之渔,渔在人间。可人间烟火看得久了,又叫人忍不住想:这热闹背后,李渔还藏着怎样一副笔墨心肠?

喧嚣之中,正思忖这份雅俗该如何相融,当地友人已经前来接应,引我们拐进幽深小弄,跨过一道朴素小门,便从市井喧嚣,步入静心研读李渔精神的一方天地。我挨着展柜一一看过去,脚步不觉就慢了。方才庙会里那份俗世的热,到这里化作了笔墨里的静;可细想,李渔一生出入雅俗之间,这热与静,不正好是他精神的两面吗?

参观罢作品,我们又去了一处可以落座、喝茶的寻常居所。方才在展柜前看的是纸上的笔墨,此刻要去的,却是可以安坐的日常起居。从“看”到“坐”,从纸面到日常,倒像是顺着李渔的精神又走了一步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雕花木窗半开,透进几缕斜阳;堂屋茶盏冒着热气,山水画与书法四条屏静静垂挂。众人落座,久违的乡村熨帖感扑面而来。我忽然想起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里推崇“居尘而出尘”,从展柜里的笔墨,到堂屋里的茶烟,李渔的精神原来不只在纸上,更在这样一方可以安坐的寻常居处里。

坐定下来,茶还温着,话题便转到了三白新著的《李渔的老虎》。书中的“老虎”,史实源自明末崇祯十四年:时年三十一岁的李渔赴金华备考途经汤溪,县令瞿萱儒赠他一只幼虎。沿途百姓听说有虎,纷纷赶来围观,争睹这只异兽,却少有人知道,身旁这个年轻人胸中藏着怎样的才学。

三白讲到这里,停了停,说李渔当时心里很不是滋味,他由此生出“丈夫成名当自立”的感慨,不愿借外物博取虚名,更不愿靠一头幼虎来抬高自己。我忽然觉得,这只幼虎哪里只是异兽,分明是他文人傲骨的精神象征。旁人眼里,那是一只稀罕的老虎;李渔眼里,那却是一面镜子,照出他不肯依附、不肯俯仰的心气。闲是表面的从容,骨是内里的自立;没有这份自立,那份闲情早就软了、塌了。

从那处居所出来,心里虽然依旧沉着,可脚步却已折向另一处清静——汤溪城隍庙。李渔生活的年代,这座庙便已矗立于此;他当年途经汤溪,或许也曾踏过这片土地。迈过高高的门槛,庭院深深,古木森森。青灰城砖以人字纹交错铺陈,砖面被岁月磨得发亮,砖缝里挤出点点青苔。李渔一生漂泊,行踪不定,每到一处,最留心的恰是这般寻常风物。低头看,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城史;抬脚走,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肌理上——他笔下的文字,也正是从这样一方土地的沧桑里,生出动人的人间故事。

越过庭院,一座石桥静卧,桥名“奈河”。民间相传此桥观照人间善恶得失,勘破俗世荣辱。站在桥头,不禁想到李渔一生饱尝世事起落,却从不困于一时的褒贬毁誉。他寄情戏曲笔墨,写尽人间悲欢,以通透心境接纳世事无常——这份看淡得失、包容万象的胸怀,恰与奈河桥承载的民间处世哲思遥遥相通。

我驻足细嚼,忽然觉得眼熟,这体察世情、洞悉人心的口吻,与三白笔下那个烟火气的李渔何其相似!李渔写戏写文,写的何尝不是世道人心?庙宇与戏台,祭司与文人,隔着几百年,在此处悄然握了一次手。

古人治学,讲究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三白借《李渔的老虎》,道尽了先贤“成名当自立”的傲骨与闲情。这一趟寻渔,从庙会的烟火,到书斋的笔墨,再到庙宇的楹联,一路寻到的,不只是历史上的李渔,更是这份跨越数百年、依然滚烫鲜活的笠翁精神。

顾北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