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香里读李渔
入秋之后,走在街巷,常常会突然撞上一阵桂香。细碎的小花藏在绿叶之间,香气悠悠散开,历来为世人所喜爱。
多数文人落笔桂花,多是赞叹它天香清雅,不染俗艳。“暗淡轻黄体性柔,情疏迹远只香留”,李清照笔下的桂花,不与桃李争艳,只凭暗香动人;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,王维以桂写静,落桂无声,藏天地幽微;“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”,宋之问写尽桂香缥缈,仿佛香气自月宫而来。
在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里,却能读到他对桂花不一样的观察。
李渔对桂花是十分欣赏的,称其“树乃月中之树,香亦天上之香也”,认可它在秋花之中独一份的芬芳。可他没有一味沉溺于花香的美好,反倒点出桂花一个很实在的特点——“但其缺陷处,则在满树齐开,不留余地”。桂花花期一到,整树的花苞几乎同一时间尽数绽放,积蓄许久的养分一次性释放出来,花开之时满树金粟,香气漫遍四方。可这份毫无保留的绚烂,注定难以持久。短短三五日,西风一吹,万千金蕊便零落满地,繁华转瞬归于沉寂。李渔还写下诗句感慨:“早知三日都狼藉,何不留将次第开?”旁人赏桂重在闻香观景,李渔却站在一旁,从花开又速谢的自然景象里,生出对世事的思考。
在李渔看来,桂花满树齐开而后迅速凋零,不只是草木的花期常态,更是世间事理的缩影。由此,他指出:“盛极必衰,乃盈虚一定之理,凡有富贵荣华一蹴而就者,皆玉兰之为春光,丹桂之为秋色。”
李渔并不是在批判桂花。倾尽所有热烈绽放,本就是桂花的生命本能,那一季浓烈的秋香,也正来源于这份毫无保留。他真正想警示世人的是:凡是骤然得来的风光,就如同丹桂盛放一般,来得轰轰烈烈,当所有力量都消耗在短暂的高光时刻,后续便难以为继。所谓盈虚之理,讲的便是万事不可求满,满则易损。花开到顶点,衰败便随之而来,这份藏在草木荣枯里的道理,值得细细琢磨。
放到当下社会,李渔的这番思考依旧有现实意义。如今不少人崇尚速成,渴望一夜成名,追逐风口带来的短期红利。有些热度来得汹涌,依靠流量造势迅速风光无限,却缺少长期沉淀,热度退去之后便销声匿迹,恰如秋风过后零落的桂花瓣。浮躁风气之下,急于求成的心态,同样会影响治学做学问。
做研究、做学问,最忌急于求成,总想短时间拿出耀眼成果,一味追求轰动效应。如果一味追求快速出彩,把心力全部消耗在博取一时关注上,忽视积累、打磨思辨的过程,看似有短暂的亮眼表现,实则基础虚浮,很难走得长远。治学贵在厚积慢发,不求一时满溢,懂得沉下心打磨,适当留有余地,方能让研究走得稳、走得久。
桂花香会随秋风消散,但李渔借桂花阐发的盈虚智慧跨越百年依旧振聋发聩。为人做事也好,治学钻研也罢,不必强求一刹那的极致绚烂。多一份沉静,懂得知止留白,在起落之间守住本心,才是更长久的生存之道。
冠 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