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时，父亲倒了点白酒，闷闷地喝着。母亲端汤上桌，怕烫碎了桌玻璃，在汤盆底下加了个垫盆。由于放得不稳，汤水溢了些许出来。

“叫你不用加底盆就是不听，这桌子玻璃是烫不碎的。”父亲厉声数落母亲。母亲瞧了他一眼，不吭声。奇怪这对老冤家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占上风的，父亲一直让着她，今天怎么对母亲发脾气了？

为缓和气氛，我故意东拉西扯。母亲总算开口了，说发生了禽流感，肉都不敢买了，以后只能吃蔬菜了。父亲还是沉默。平时他是话最多的一个，说的总是让人发笑的事。吃好饭，妹妹和妹夫走了，父亲一人闷坐在沙发上。

父亲点上一支香，烟雾慢慢散开来。他凝视着烟雾，不知在想什么。我问他今天工地上有什么好笑的事？父亲还是呆呆地望着前方，面无表情地说：老根今天倒下了，是我扶着他等救护车来的。

老根是父亲发小，比父亲小一岁，今年该六十九了吧。乡下在造新房子，村里老人们天天忙在工地上。其实事也不多，聊聊家长里短，来回递几根烟，一天就这么打发了。

老根家就在我家前边。老根倒下，是隔壁吴婶先发现的。起初以为他脚下受滑了，可见他迟迟不起来就不对劲了。吴婶拉不动他，急忙喊父亲将他扶起。等救护车赶来，老根已经不省人事了。

“现在不知怎样了？”父亲忧心重重。我感觉到一个老人的无助，对于生命无常的无奈、对未来的茫然，竟找不到一句话安慰父亲。他们这代人，吃过很多苦，受过很多累。儿女们都大了，有自己的家，顾及他们的感受是越来越少了。每次有老朋友离去，父亲总是感慨：我们活着是一天比一天少了。

女儿见气氛凝重，拉着我们看她手机里的一个公益广告。故事中，五位耄耋老人相聚在昔日好友的追悼会上，看着年轻时在海边的合影陷入了回忆。照片中七人，两人已离开人世。于是，活着的五人拔掉吊针，扔掉药丸，积极锻炼身体，六个月后穿上帅气的机车装，带上两位故友的照片，毅然跨上摩托车踏上了环岛的旅程。五位老人来到当年的海边，举着朋友的遗像面朝大海。

依然是这片海，没有物是人非的感伤，只有梦想实现后的豪情万丈。夕阳的余辉映红了天边的晚霞，多么壮美。一位老骑士在车头还挂上妻子年轻时的照片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不仅老去后还能相濡以沫，即便生死两茫茫，仍然时刻惦记，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。

看好广告，我对父母说，出去旅行吧，趁还能走得动。母亲说家里是最好的地方，金窝银窝都不如家里的狗窝。父亲说你妈换了床睡不着的。其实父亲还是很为母亲着想的，三天前母亲胃部不舒服去医院，检查结果一切正常。我忘了给工地上的父亲去一个电话，倒是父亲迫不急待打过来问。当得知一切都安好，他舒了口气：“没事就好。”

父母一起走了这么多年，彼此的脾气都摸透了。现代人研究如何经营婚姻，从他们身上就知道婚姻根本不用研究，就是一个发火了一个不吭声让着，仅此而已。

很多个黄昏，他俩顶着越来越多的银发踱着越来越蹒跚的脚步，牵手走在小区广场上。远处，是落日染红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