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我记事起，外婆就养了一两百只番鸭和四五十只鸡，热闹非凡。每日破晓，山间还笼罩着薄雾，外婆悠长的“嘎嘎”呼唤声便准时响起。她动作娴熟地挥舞着细长的竹鞭，声音在空旷的山野和梯田间回荡，仿佛是与大自然共同谱写着晨曲。她守护着这些家禽，俨然守护着一群孩子。

二十多年前，养鸡养鸭，售卖禽蛋，是外婆重要的经济来源。当晨光刺破天际，她便将这些家禽赶往田间；夜幕降临，又将它们悉数赶回家。无论是番鸭出门觅食，还是归巢休憩，外婆总要再三叮嘱我们退避三舍，生怕惊扰到这些“宝贝”。外婆的老屋空旷，总体的功能布局大约划成三份，厨房、卧室、厅堂占据三分之二，剩下的则成了鸡鸭温暖的“家”。木板围成的两个正方形笼舍，角落里铺着的些许秸秆，早已被鸭子们扒拉成了产蛋窝，墙角上悬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泡，柔和的光晕弥漫着整个空间。外婆说，这种暖黄色的光最接近自然光，能让鸡鸭们增加进食和活动时间，促进生长和产蛋。

夜幕降临，昏暗的灯光下，“嘎嘎嘎”的鸭叫声此起彼伏，宛如独特的催眠曲。鸭群总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，每当我们靠近围栏，它们便紧张地连连后退，直往角落挤。我跟妹妹喜欢去鸭舍捡蛋，走在鸭舍的地面上，柔软的触感仿佛可以让人感受到大地跳动的脉搏。外婆总会耐心地教导我们：“捡蛋不能贪心，要在窝里留几个，这样它们才会在原来的地方继续下蛋，你们才有蛋吃。”

外婆家门前流淌着一条小溪，后门是起伏的梯田，一直延伸至山脚下。番鸭的觅食能力强，每天外婆都会将它们赶到田里或者小溪的下游让它们自行寻找昆虫、小鱼小虾等，想来它们肯定是大快朵颐。有一件事很令我不解：每次我们吃完桂圆，外婆都要仔细收集桂圆核。有一天，我看见外婆双腿夹着一只鸭子，小心地掰开它的嘴巴，塞入一颗颗桂圆核，她用食指将核捅过鸭子的喉道，再用手顺着鸭脖子把鼓鼓的核捋入它的胃中。看着鸭子们吓得四处逃窜，我满是疑惑，不明白它们为何要遭受这份“罪”。外婆笑呵呵地说：“桂圆核吃了可会下蛋了。”我带着好奇心上网查资料，才知晓桂圆核是一味中药材，内服可行气散结、止泻，用于胃痛、疝气痛等，外用可止血止痛，可这些外婆又是怎么知道的呢？不仅如此，为了增加产蛋量，外婆还将冰糖拿来喂食家禽。

曾经，我以为外婆如此宝贝这些家禽，是因为这是她维持生计的来源。外公离世后，子女们担心外婆年事已高，纷纷劝说她别养那么多家禽。外婆无奈妥协，只养了二十几只，可自此以后，但凡遇到鸡意外丢失，或是惨遭邻居家的狗咬死，她总会满脸懊恼地抱怨道：“都是因为你们阻拦，我的鸡鸭才会出事，以前养那么多都没事。”子女的关心，于外婆而言，更似一种束缚生命的枷锁。2019年，一场中风，让外婆半边身体失去了行动能力。对于这个一生在辛勤劳作的人而言，失去劳动力无疑是沉重的打击。每次去看望她，她的眼里都噙满泪水，也常常敲打双腿叹息：“不中用了，好不了了。”可外婆的骨子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，她日复一日借助四角拐杖辅助练习，凭借顽强的意志重新站起来了，如今甚至能用一只手烹饪美食。

身体逐渐恢复后，外婆不顾家人劝阻，又开始养鸡、养鸭、养鹅。房子重建后，一楼的车库成了她新的“养殖场”，地上随处可见家禽的粪便、羽毛。即便身处钢筋混凝土的房子，也无法困住她热切地贴近自然的灵魂。有一次，一只鸡钻入草丛觅食，外婆站在后门看得入神，可下一秒，却传来她摔跤的声音，家人慌忙跑去搀扶，她却惦记着鸡没回来。还有一回，鸭子跑到门前的溪里游泳，她又担心鸭子迷路，急忙请邻居帮忙抓回。因为腿脚不方便，她总想把这些小家伙养在身边，方便照看。孩子们白天外出工作，这些家禽就成了外婆生活的全部，更是她精神的寄托。以至于不论哪个子女邀请她小住，她总是借此回绝：“家里的鸡鸭等着我喂呢，我要回去。”

但这些家禽又成为了外婆对家人表达爱的方式。她总会指着角落的竹编篮子嘱咐我：“一定记得带些鸡蛋回去，自家的鸡蛋补。”这些普通的鸡蛋，因为她倾注的爱，变得意义非凡。她的生命，也因为有了这些“家宠”的陪伴，而不那么单调。

每次吃到外婆托人捎来的鸡蛋，我仿佛能看到她蹒跚挪动的背影，这样的身体里，藏着一颗怎样坚韧的心。

□吴倩倩